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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塞利亚的花
戈城 发表于 2008-01-05 02:00:27
醒来的时候我感到惊恐。腰和脖子被什么坚硬的东西顶得生疼,寒气侵入了我的全身。我在那段很短的时间里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,然后生锈的脑子才转了起来。盔甲,武器,对,当然。敌人,是的。
我拄着枪站起来,阿里僵硬地站在我身边,一动不动。“他们没来?”说话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的声音嘶哑,毫无生气。他摇摇头,仍然一动不动。
然后他动了,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倒了下去。地上突然出现的一排弹孔解释了一切。我抬起头,看到一架武装反重力直升机越过防御工事拼出的天际线。然后是另一架,另一架,另一架,转瞬间布满了半个天空。我仰头看着它们,心想如果它们都掉下来的话,我的这些防御工事是不是砸也被砸光了?
头盔里收到的命令是隐蔽,我扭头向地下防御设施的入口走。对付这些直升机不是一个步兵能做得到的事,我还不想死。防空火箭弹呼啸着从我身旁奔向天空,把一架直升机轰成了灿烂的烟花。然而它们多到令人绝望,火箭弹拖着长长的尾迹冲向基地各处。我隐蔽在一栋建筑的角落,一枚火箭弹在我眼前爆炸,把防御设施的入口炸成了垃圾堆。
强大的防御工事开始发挥它们的威力了,上百发导弹从基地的各个方向对入侵者发起攻击,空中响起连串的爆炸声,每一次爆炸之间几乎听不出间歇。我伏在角落里一动不动,听着头顶上激烈战斗的声音,时而有一两架直升机掉落在左近,于是我只好祈望它们掉下来不要砸到我。
战斗持续了不过五分钟,我从废墟里爬出来看天的时候,刚才如遮天蔽日的蝗虫的直升机群已经不见踪影。基地里被轰炸得一片狼藉,直升机的残骸落得到处都是。维护机器人们已经挥动着爪子冲了出来,回收那些掉落的直升机,作为我们建造的材料。
杀千刀的,我想。我平生最恨的那种人,叫做破坏者。
这个时代被称作开拓者的时代,宇航技术的大发展推动了全宇宙移民。宇宙那么大,人类能够得到的资源近乎无穷多。穷人不存在,任何人都可以到宇宙开拓公司申请一套飞船和图灵设备,然后朝着那些被标注了“不存在人类”和“环境已被改造”的随便一个星球飞过去。图灵设备让他们可以在那里建设自己的家园。许多人那样做了,他是其中的一个。
我在健身房里激烈地锻炼,连续地卧推跟我体重相等重量的杠铃,用肩膀扛着杠铃蹲下又起来,夹着板子做阿诺德弯举。偌大的健身房只有我一个人。我满头大汗地洗澡,然后重新穿上盔甲。
从健身房出来,我开始绕着整个基地慢跑,顺便看看这里到底被毁成了什么样子。基地的边界相当显著,距离基地的建筑大约一百米之外的地面早已被轰成了焦土。我猜测如果从几万米的高空往下看的话,这基地大概就像橙子皮上的一个小疤——整个星球都已经变成了焦土,除了大海,以及这个基地。
我沿着这个边界缓缓地跑,视线始终注视着基地。防空系统应该没什么问题,上一轮直升机的进攻几乎无功而返;地面的守卫也撑得住。然而地面上的建筑早已经被炸成了废墟,曾经散发着迷人的钢铁气息的瞭望塔如今只剩了半截。我痛恨这些破坏者,我喃喃地说。
整个基地都是冷色调的,从黑色到蓝色;所以当我注意到前方地面上一点粉红的时候我很惊诧。我走过去,那里竟然有一小丛花!我从来分不清各种植物,说不出它的名字,但它很可爱!花大约有六七朵,似乎是今天刚开的。耀眼的粉色旁边的叶子是黯淡的深绿色,毫不起眼,难怪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过。我惊喜地看着它,怕这最后一点色彩留在这里会被战火毁掉,然而我把它带走也不见得它就会被保护得更好。思来想去,我该把它留在这里的。
然而它那么可爱!我甚至生了念头想带一朵回去,可是实在不忍心把它折断。思忖半晌,我恋恋不舍地起身,突然瞥见几米之外的地上竟还有一小株。我走近了去看,却发现这株已经被弹片切成了数段。这显然是不久前的事情,因为那朵花跟还活着的那株一样鲜艳。
我把那花捡了起来,轻轻地嗅。很淡很淡的清香。
这里曾经没有大气层,曾经覆盖着厚厚的二氧化硅,曾经连最简单的细菌都没有。人类给了她一个大气圈,一个水圈和一个生物圈。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,她变成了他的家,他叫她做克赛利亚。
他是克赛利亚的建筑师,图灵设备让他可以利用这里的资源建造一切。他把荒原变成密林,在沙漠中开采石油,在山谷中建造城市。他热爱创造,而这正是他想要的生活。
卫兵们在各自的岗位上职守,我缓缓回到自己的位置。破坏者们几乎每天都会对基地发起进攻,每次进攻都会变出一个新的花样。我对此早已麻木,因为我能做的事情实在有限。
一班岗的长度是三小时,交班的时候我的双腿麻了。我拄着枪缓缓坐下来,靠着一处墙壁,身边坐着大个子巴克。我从储物箱里翻出那本破旧的《建造上帝之城》,这书我已经翻来覆去读过十遍了。然而除了读书,我还能做什么呢?
这真是场奇怪的战争。没人知道它为什么开始,也没人知道我们面对的敌人是谁。破坏者凭空冒出来,破坏一切。开始是精确制导的陨石雨,似乎整个星系的小行星或是大石头都被装上了引擎,朝着这个星球猛冲过来。连续三天,那是真正令人灵魂出窍的哈米吉多顿。大陆上的一切都被大大小小的陨石砸成粉末,而且每块陨石掉落的位置决不重合,均均匀匀地把整个星球砸了一遍。最终只留下了我所在的这个一千米方圆的小小基地,那大概是因为联邦法律规定,杀死人类者将被处以极刑。
我想起陨石坑的边缘,然后就想起了我的小花。我从储物箱里把它取出来,那粉红的小家伙仍然那么可爱。如果破坏者那天被消灭了,我一定要把这种花种满整个大陆。
警报突然响了起来,我猛地站起来,身边的大个子巴克比我慢了一拍。破坏者来了。我把花和书塞回储物箱,望向各个方向的地平线,却看不到敌人的踪影。通讯频道里传来指令:往上看。
我抬起头,看到一片正圆形的乌云。它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。
美好的生活因为突如其来的星系级陨石雨和破坏者的出现而终结。他的一切创造在这无情的打击下灰飞烟灭,只剩下他最爱的那座城市。他在陨石雨中几度昏厥。
醒来的时候他决定用自己的双手来保护这一切。从理论上说图灵设备可以制造一切,当然也包括武器。他建造了一座比历史上任何要塞都更加坚固的堡垒,用来抵抗破坏者一波又一波的攻击。
所谓理论上说图灵设备可以制造一切,那是因为有些在它能力范围之内的东西是禁止被制造的。譬如人。
那片乌云让我想起了毁灭世界的陨石雨,那时候我真的以为整个世界都要完蛋了。破坏者终于要把这里毁掉了么?如果是这么大的一块陨石掉下来,这片土地上除了一个大坑之外什么都不会留下。
那乌云出现的时候看起来并不很大,也并没有像陨石那样急速地往下掉。它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压下来,逐渐侵蚀我的整个视野,让我心跳加速,让我屏住呼吸。没有什么实实在在的东西压在我身上,但我就是觉得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,在这巨大的压力下几乎窒息。我想起来了……这是乔纳森·斯威夫特的飞岛!
防空导弹早已飞上了天,在那乌云的边缘炸开一个个小小火花。正是借着这一点参照物我才能估计这乌云的大小和高度,它现在大约离地面有一百米,还在持续下降中;它的直径也许有上千米,大约……就像我们的基地那么大。我身边的巴克吼叫着朝那乌云开了枪,然而子弹在那巨大的反重力飞岛上根本留不下什么痕迹。我切切实实地感到了绝望。
数百枚防空导弹在地面与飞岛之间织出一张密集的网,炸开的时候声音沉闷,仿佛敲破的鼓。有些破碎的金属块掉下来,砸坏了不远处的一座防空炮。那巨大的飞岛并没有反击,它一声不吭,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压下来。简直让人发疯。
整个基地都动起来了。反重力直升机飞起来,绕到飞岛上方就看不见了;他们没有回来。各种地面武器开始疯狂地对天开火,我接到的命令是把子弹打光为止。没用的,我知道,没用的。这里终究要被毁掉了。可我还是大吼着朝天打完了一个梭子。
他有时会追忆过去的生活,他怀念那些美好的时光。虽然不像现在这样拥有近乎无限的资源可以用来建造,但那时候他能够与人交流,有人来欣赏他的创作,能够爱与被爱。然而是他自己毁了自己的生活。
那个魔鬼,他不愿想起那人的名字,那人轻蔑地评价他的创造是垃圾,还毁掉了他设计的城市的沙盘。他气疯了,挖出了那人的一只左眼,几乎杀死了他。法院建议他选择自我流放,于是他来到了克塞利亚。
飞岛停下来了,压塌了基地里最高的瞭望塔。大家似乎都打完了自己的那一梭子,一边换子弹一边警惕地观察敌人的动向,于是基地里出现了短暂的鸦雀无声。然后那片乌云动了。
那飞岛原来是球形的。它的外层开始剥落,散开变成碎片,那些碎片掉落下来,砸到地面竟变成了无数庞大的机械蜘蛛!它们原本抱在一起团成一个巨大的球形,此时又恢复了原来面目。有一层楼那么高的蜘蛛们在地面上张牙舞爪,空中又落下更多。它们巨大的爪子把防空炮撕成两半,戳穿战车的装甲。
整个基地愣了一下,然后清醒过来。步兵和战车的炮火开始怒吼,机械蜘蛛们身上同时受到十几处伤害,晃一晃然后倒下去。我能做什么呢?我一边朝着蜘蛛乱打一边想,也只有这样了吧。
但那是一个飞岛那么多的机械蜘蛛啊。它们不断地往下落,有许多直接掉到步兵或战车的头顶上,更多的落到它们同伴的身上。整个基地简直被这些蜘蛛覆盖了密密麻麻的一层,我身边的步兵们一个个倒下去,耳朵里全是蜘蛛们跑动时嘁嘁喳喳的声音。它们越积越多,越积越多。子弹打光了,我吼叫着用枪托朝着机械蜘蛛巨大的钢肢打过去,直到我发现它们根本不进攻我,只是立在那里原地待命。
原本连绵不断的震耳欲聋的炮火声渐渐稀疏了,飞岛仍然悬在空中,遮天蔽日,然而没有更多的机械蜘蛛掉下来了。我举着枪不住地喘粗气,机械蜘蛛们把我围了起来,站在距我三米的地方一动不动。更远的地方,是一望无际的灰色的机械蜘蛛。
图灵设备造不出人,但能造出自动武器和机器人。他不希望感到孤单,于是要图灵设备造出了整整一支军队,每一个都是人形的机器人。
他擅长建造,却不擅长战略和战术,但他希望用自己的双手抵抗破坏者。于是他把指挥权交给了图灵设备,自己接受图灵设备的建议,在军队中做了一名步兵,跟其他机器步兵没半点差异。他给他们每一个起了名字,跟他们并肩作战。
他不希望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战斗。
这终究还是变成了我一个人的战斗啊,我想。
整个基地被蜘蛛完全覆盖,破坏者毁灭了一切,而我对此无能为力。也许我该死去,但我太懂得生命的宝贵。我想起了我的花。
我小心翼翼地把那朵粉红的小花从储物箱里取出,原本晶莹剔透的花瓣已经萎蔫,但色彩依然耀眼。我轻轻地嗅着它,微笑着面对机械蜘蛛的海。
那片海突然退了潮。蜘蛛们骚动着挥动它们的钢肢向后退去,露出原本被它们覆盖着的士兵和基地和战车的残骸。惨不忍睹。我诧异地望着它们,完全猜想不透。
我又感觉到了压力。我抬起头,飞岛正在缓缓下降。现在我能够清晰地看到它的轮廓了,那是一个钢铁的球体,粗糙的表面遍布突出的尖刺。飞岛的底部接触到了基地的地面,但它巨大的重量使得地面下陷了好几米。尘土飞扬。我大口喘着气,努力使自己平静地面对破坏者的真正面目。
钢铁摩擦的声音再度响起,机械蜘蛛们回来了。它们蜂拥着冲上飞岛,几乎在我面前堆成了一座小山。我看到一只白色的机械蜘蛛踩着蜘蛛们铺成的坡道缓缓下行,向我走来,它的背上立着一个人。
那白色蜘蛛在我面前几米的地方停下,伏身下去,八条钢肢在地上铺展开来。它背上的人与我对视。那是一张陌生的脸,平静的表情下似乎隐藏着一丝狂热。
那人用手指挖出了自己的左眼,没有流血。他依然平静地看着我。
我明白了。这是我犯下的过错,这是我应受的惩罚。我手中的粉色小花掉落下去,被我自己踩成了粉末。
曾经的这一天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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